近日，著名Rougelike回合制游戏《暗黑地牢》宣布将推出桌游，并在著名网站Kickstarter上开启了众筹。 虽然30万美元的众筹部目标并不算低，但在项目启动后的短短一周内，《暗黑地牢》桌游项目就筹集到了高达250万美元的资金，并且众筹金额仍在不断上涨中。而项目获得成功的原因，除了原版游戏的优秀素质之外，浓厚的克苏鲁元素也是这款作品在国外表现火爆的主要原因。 不过，对于国内的大多数玩家来说，克苏鲁恐怕都是”只闻其名不得其意”的概念，虽然时不时就会在网上看到这个字眼，但真正了解它的人却并不多。 所以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克苏鲁到底是什么，以及它为何会在国外玩家中拥有如此之高的人气。

苦难与绝望中的诞生

在我看来，世界最为慈悲之处，是人类无法将自身的思维内容相互关联。我们栖身在一个波澜不惊的无知岛屿上，处于一片浩瀚无尽的黑色汪洋中…在不久的将来，孤立学科的知识最终会拼凑整合为一体，并将开辟出一番关于现实世界的恐怖景象，人类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到那时，我们要么是被逼得发了疯，要么是逃跑，逃离光明，逃往一个新的黑暗时代去寻求和平与安全。 ——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的呼唤》 《克苏鲁》系列小说最早诞生于1917年，美国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在他二十七岁时创作了自己的第二部小说《大衮》（国内也译作《达贡》），这部作品被认为是《克苏鲁》系列作品的开篇之作，虽然当时的洛夫克拉夫特或许自己都从未想过要将这个艰涩晦暗的故事拓展成系列。 洛夫克拉夫特1890年出生于普罗维登斯一个富裕的家庭，由于其姓氏为Lovecraft，所以国内许多克苏鲁爱好者也喜欢按照两个单词的原意称他为”爱手艺”。 爱手艺的父亲从事珠宝销售工作，却在他3岁时因为精神崩溃住院五年，并最终去世，之后其家庭事务主要由他的外公来打理。但不幸的是，爱手艺的外公也在1904年去世，而他们一家也因为随之而来的财务危机被迫搬出了舒适的宅邸。 这段经历对爱手艺造成了极大打击，14岁的他陷入了严重抑郁，并一度精神崩溃到准备自我了断的地步。虽然后来勉强走出阴霾，却对他今后的性格与创作风格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 在由于心理问题没能完成高中学业后，爱手艺便开始了隐居般的宅男生活。他深居简出，虽然依靠信件结交了大量笔友，但在现实中的社交活动却寥寥无几，他对爱伦坡的小说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以至于在爱手艺的早期作品中，能够明显地看出他对爱伦坡的模仿痕迹。 爱手艺早期主要以创作科幻故事为主，但他的”科幻小说”中总是充满了不可名状的超自然现象，而这些内容也让爱手艺的作品看起来更像是惊奇而非科幻小说。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部分与爱手艺在同一本杂志进行投稿的作家向杂志社提出了抗议，他们认为这些作品根本不能算是科幻作品，并威胁说如果杂志社继续刊登爱手艺的小说，他们就不会再投稿了。 1921年，爱手艺的母亲去世，这给他造成了极大打击，此后他又经历了一段短暂而失败的婚姻，接连失意的爱手艺最终选择了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普罗维登斯。 回到家乡后，几度经历大起大落的爱手艺开始重新创作小说，这次他不再执着于过去的”超自然科幻小说”，而是将作品明确定义为了”奇幻小说”，并在其后的十年间创作了大量以”不可名状的恐怖”为主题的小说，也就是我们如今所熟知的《克苏鲁》系列。 可惜的是，爱手艺在1936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患上了肠癌，并于1937年遗憾病逝，而如今备受欢迎的克苏鲁小说在他生前也没能获得广泛认同，甚至由于财务拮据，爱手艺在死后也没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墓碑。 在爱手艺去世后，他生前的几位作家朋友决定延续他的遗志，继续以克苏鲁为题材创作小说，其中以奥古斯特·德雷斯最为高产。他在爱手艺小说的基础上进一步丰富了克苏鲁作品的世界观，并最终使得其拥有的了完整的设定。 1977年，在爱手艺去世40年后，一部分克苏鲁爱好者为他修建了一座墓碑，上面写着”I AM PROVIDENCE”，既是指爱手艺普罗维登斯人的身份，也在暗喻他是天选之人。

如今已是克苏鲁的世界

“耶！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洛夫克拉夫特·《暗夜呢喃》 虽然德雷斯成功让克苏鲁变成了在国外家喻户晓的经典作品，但这个过程在一开始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作为爱手艺生前的坚定支持者，德雷斯在爱手艺去世后重新整理了他的原稿和书信，由于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这些过于诡异的作品，德雷斯还自费建立了一家以克苏鲁神话中经典地名”阿卡姆”为名的出版社，专门出版爱手艺的作品。 尽管由德雷斯自费出版的爱手艺作品集售价仅需5美元，其销量依然十分惨淡，德雷斯也因此赔得血本无归，但他并未就此放弃对于克苏鲁小说的推广。 由于爱手艺生前曾鼓励友人们以他的小说体系为背景进行创作，面对市场的冷淡反应，德雷斯决定对爱手艺的作品加以”改造”。 他在原作的基础上续写了大量的全新故事，并为爱手艺作品中出现的神祗们建立了完整的位阶体系，形成了如今广义上的”克苏鲁神话”。在这一番努力后，克苏鲁系列作品也终于被大众所认可，并在西方社会广泛地流传开来。 不过，德雷斯本人续写的世界观部分一直以来也都遭受了克苏鲁爱好者们的极大争议。在爱手艺的原作中，外神们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他们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意志行动，至于对人类造成的伤害，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无须在意渺小的人类而已。 换句话说，在洛式克苏鲁作品中，古神对于人类的伤害就像是人类无意间踩死了蚂蚁一样，并没有任何对错是非之分。 在德雷斯所拓展出的世界观中，却将上位神祗描绘成为了邪恶的存在，而人类则对它们进行着”正义”的抵抗。 毫无疑问，在将善恶二元论加入作品后，德雷斯所构建出的克苏鲁神话体系确实背离了爱手艺的创作主旨，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他的努力，恐怕克苏鲁体系永远都难有被发扬光大的一天。 在克苏鲁神话被大众所接受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爱手艺的原著小说，在他的作品中，恐惧感并非来自血腥可怖的场面，也并非东方式鬼怪那如影随形的窒息场景，洛式作品中的恐怖，更多来自于未知—— 在那些人类所无法理解的领域中，来自未知空间的，没有实体，却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他们在无意间的惊鸿一瞥，都往往让人不寒而栗。 在备受全球影迷推崇的经典恐怖电影《闪灵》中，其实就借鉴了克苏鲁式的恐怖氛围。 《闪灵》的编剧是大名鼎鼎的美国恐怖大师斯蒂芬·金，而他也是不折不扣的克苏鲁死忠。在《闪灵》中，主角杰克被耳边萦绕的恶魔呢喃逼疯，而这一设定也源自于克苏鲁作品中的”古神低语”。 等下，说到古神低语四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 没错，在暴雪出品的经典网络游戏《魔兽世界》中，包括大地守护者奈萨里奥在内的众多角色都在古神的低语中陷入了疯狂，而魔兽中的这些古神形象，灵感全部来源于克苏鲁神话。 著名经典硬派FPS《雷神之锤》中的最终BOSS被直接命名为了莎布尼古拉丝——克苏鲁神话中代表生殖能力的外神。 对了，老宅男们喜闻乐见的《沙耶之歌》中，沙耶的原型也是莎布尼古拉丝。 《DOTA》中爆发型道具的代表”大根”，其英文原称正是”Dagon”，也就是我们在文章开头所提到的那篇《大衮》中所出现的神祗。 《辐射》系列在被B社接手后，也对克苏鲁式内容情有独钟，在3代与4代中均有向克苏鲁神话致敬的DLC推出。 《加勒比海盗2》中的反派戴维·琼斯船长那张诡异的章鱼脸同样源自爱手艺对于克苏鲁本尊的描述，顺带一提，网上常说的”克总发糖”同样源自于小说中信徒在向克苏鲁祈祷时的祷告语： ” I’a I’a Cthulhu Fhatgn !” 由宫崎老贼制作的《血源诅咒》则是所有游戏中克苏鲁风格最为明显的一部，毕竟它除了没有出现克苏鲁神话中的一众神明之外，其他地方都可以说是十分标准的克苏鲁作品，而压抑绝望的游戏氛围配上超高的游戏难度，也着实让很多抖M玩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除了传统电子游戏之外，克苏鲁也成功进军桌游领域，除了经典《诡镇奇谭》以及开头提到的《暗黑地牢》桌游之外，还有着《克苏鲁的呼唤》（COC）这样一套十分成熟的跑团系统。 值得一提的是，在COC跑团中，每一位调查员都有理智值（Sanity）的设定，看到超乎常理的现象后会导致调查员的理智值降低，严重时会陷入疯癫状态。 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网上流行的”san值狂掉”的说法， 同样来自克苏鲁体系。 在克苏鲁文化进军日本之后，喜闻乐见的奈亚子便诞生了。这部动画也让克苏鲁成功融入了二次元，并和传统的日系箱庭式恐怖相结合，衍生出了十分独特的日系克苏鲁文化。 如今，克苏鲁元素已经深入到了西方文化中的各个角落，从时不时在各大美剧中出现的克苏鲁式彩蛋，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克苏鲁式恐怖的游戏作品，虽然克苏鲁文化在国内的认知程度并不高，但笔者依然可以肯定地说—— 如果没有克苏鲁文化，可能很多经典作品都无法诞生。

宇宙主义，甜美的毒药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在宇宙间人类其实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族群，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人类就像互斗的虫或者杂乱的灌木一样，没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H.P.洛夫克拉夫特 其实，克苏鲁神话之所以能对如今的文化领域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除了其的独特世界观风格之外，还要归功于蕴藏在作品深处的独特哲思。 爱手艺着手进行文学创作的年代，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经济繁荣的时期。得益于经济高速发展所带来的刺激效应，美国的科技发展也进入了一轮新的高潮期，但在生产技术不断推陈出新的同时，许多传统观念也在这一轮前进大潮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 正如前文所说，爱手艺是个一生都不怎么出门的超级宅男，长期蜗居在家的生活使得他对于社会的高速发展出现了本能般的不适与抗拒，并进而对”科学”的真实性与有效性产生了怀疑。 而克苏鲁系列小说正是在这种怀疑情绪下的产物。 在洛式克苏鲁作品中，小说的主角往往都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与头脑，他们思维敏锐，博学多识，具有超乎一般的洞察力，这样的角色放在一般作品中，绝对能带领读者顺利探查出隐藏在事件深处的秘密。 但在爱手艺的笔下，这类角色最终的下场往往都是落入癫狂与绝望，因为他们探寻得越多，不可理解的现象也就越多，当冰冷的现实最终超出人类的承受极限时，等待着他们的便唯有自我毁灭了。 而这正是克苏鲁作品的核心主旨，也是爱手艺本人在强烈的反科学情绪下所诞生的刻薄思想—— 世界本不可知，人类所掌握的知识在宇宙的真实面前不值一提，渺小的人类永远无法理解浩瀚宇宙背后的真相。 在今天，这种思想也被称为宇宙主义。 虽然宇宙主义的思想在很多时候确实显得有些偏颇和极端，但它也实打实地戳到了人类的痛处——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对于宇宙的理解是完全正确的，我们目前对于自己生活的空间认知依然十分有限。 正如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人类最大的敌人永远都是未知”一样，虽然在爱手艺的绝大部分作品中古神们都未曾亲自登场，也极少有真正恐怖血腥的正面描写，但文中主角在面对超出常理与认知的状况时所表现出的深深绝望，依然能让读者感到毛骨悚然。 在满天飞舞的血浆越来越稀松平常的现在，唯有冰冷的宇宙主义能够唤起人类心中最深刻的恐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宇宙中是否真的存在黑暗森林法则，谁也不能保证地球永远不会被三体人监测到，或许在未来的某个瞬间，在人类还未来得及应对之前，整个太阳系就会被一枚小小的二向箔所吞噬。 更进一步地说，在自然界的法则中，食物链底端的老鼠拥有极为恐怖的反制能力，而狮子与老虎这类顶级掠食者的数量却少之又少，谁又能保证在浩瀚宇宙中，像低级生物一样繁殖的人类，不会是老鼠一样卑微的存在呢？ 洛式克苏鲁作品就像是一杯香甜的幻药，入口即是光怪陆离与如梦似幻，在恍惚间沉入黑暗，再醒来时便已和冰冷深渊融为一体，再难自拔。